万物皆在变“粪”：一部互联网平台衰败史

感受到了吗？你所依赖的一切正在悄然“粪化”

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所依赖的一切似乎都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那些曾经让你惊艳、高效、甚至带来纯粹快乐的App、网站和服务，如今正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贪婪、越来越难用。你的社交媒体时间线不再是你朋友们的动态，而是一片广告和算法推荐的荒原；你信赖的电商平台，搜索结果的前几页充斥着付费推广和劣质商品；甚至是你每天使用的生产力工具，也在不断增加你永远不会用的功能，同时把核心体验搞得一团糟。

如果你有这种感觉，那么你并非孤独，你只是亲眼见证了一个被作家科里·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命名为 “Enshittification”（粪化） 的普遍现象。这个略显粗俗却异常精准的词汇，描述了一个几乎所有数字平台都难以逃脱的宿命——一个从服务用户到剥削用户，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必然过程。这并非偶然，也非个例，而是一套深植于当前技术、资本与政策环境中的系统性逻辑。要理解这一切为何发生，我们必须先走进这个“粪化”过程的内部，看看它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些曾经美好的事物，变成我们今天避之不及的数字垃圾的。

衰败的三幕剧：平台如何从“取悦你”到“利用你”，再到“抛弃你”

“粪化”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它遵循着一个清晰可辨的模式，可以被分解为三个环环相扣的阶段。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承诺。

第一阶段，平台会不计成本地为用户创造价值，打造一个粘性极高的“围墙花园”。 在初期，它的首要目标是吸引海量用户。为此，平台会亏本运营，提供远低于市场价的服务，只为迅速积累用户基础。在这个阶段，平台对用户来说简直就是天堂：服务优质、广告稀少、体验流畅。这种策略的本质是创造极高的 “转换成本”（switching costs），让用户一旦习惯了这里的朋友圈、历史数据、购物偏好，就难以离开。

当用户被“锁定”之后，游戏的规则便进入第二阶段：压榨用户，取悦商业客户。 平台的重心从吸引用户转向了广告商、商家和内容创作者。为了盈利，平台开始调整算法，将曾经免费给予用户的价值——比如你的注意力——打包成商品出售。你的信息流中开始充斥着“推荐内容”和广告，让你想看到朋友的动态变得越来越难。平台从一个服务用户的工具，变成了一个利用用户来服务商业客户的牧场。

最后，当商业客户也对平台产生了依赖，“粪化”的终极收割便来临了。 既然商家和创作者离不开这里的海量用户，平台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他们挥舞镰刀，收取更高的费用，迫使他们购买更多的广告才能触达自己的客户。此时，平台已经不再为任何人创造长期价值，它唯一的目标就是从生态系统的所有参与者身上榨取最后一滴利润，将其输送给股东。最终，整个平台变成了一个由广告、欺诈和劣质内容构成的巨大粪堆，失去了最初的活力和吸引力。

我们为何深陷其中？被困住的不是你的意志，而是系统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既然平台变得这么糟糕，我们为什么不离开呢？答案并非简单的“用户愚蠢”，而是我们被困在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之中。首先，平台在第一阶段就已经成功建立了极高的转换成本。你的社交关系、你的数据、你的创作内容，所有这些都沉淀在了平台上，离开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然而，更深层的原因在于 竞争的消失。在过去的四十年里，全球范围内的反垄断（antitrust）执法变得异常宽松，默许甚至鼓励大型企业的兼并。当一个平台失去了有意义的竞争对手时，它也就失去了取悦用户的动力。因为你知道，即使你的服务再烂，用户也无处可去。Facebook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成功收购了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 Instagram 和 WhatsApp。这种缺乏竞争的环境，为“粪化”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法律与政策也在其中扮演了“帮凶”的角色。例如，美国的《数字千年版权法》（DMCA）中的反规避条款，使得修复和修改你自己的设备变得非法。这赋予了公司通过软件锁来控制硬件的能力，人为地阻止了第三方维修、兼容耗材和功能扩展，从而扼杀了竞争，并将用户锁定在昂贵且封闭的生态系统中。从打印机墨盒到拖拉机维修，这种逻辑无处不在，它本质上是允许公司利用法律来强制推行一种对消费者极其不利的商业模式。

“万货商店”的陷阱：亚马逊如何将搜索变成一场付费拍卖

亚马逊是“粪化”的一个绝佳案例。它最初通过亏本提供优质服务锁定了大量用户。接着，它开始利用这些用户来吸引第三方卖家，形成了一个名为“买方垄断”（monopsony）的局面——即市场上只有一个占主导地位的买家（在这里指购买卖家商品的平台）。一旦卖家依赖于亚马逊的庞大用户群，亚马逊就开始榨取他们。

如今，亚马逊的“广告”业务年收入已超过500亿美元，但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广告，而更像是“贿赂”（Payola）。卖家必须付费，才能让自己的商品出现在搜索结果的前列，哪怕用户搜索的正是他们的品牌名。一项研究发现，亚马逊搜索结果的第一项，平均比“最佳”结果贵29%。你以为你在寻找性价比最高的商品，实际上你只是在浏览一份按出价高低排序的广告列表。更糟糕的是，亚马逊的“最惠国待遇”（Most Favored Nation）条款，曾禁止卖家在其他任何平台（包括他们自己的官网）上以更低的价格销售商品，这实际上为整个市场的商品价格设定了一个由亚马逊决定的底线。

逃离粪坑：重建竞争，夺回选择权

面对如此庞大的系统性问题，个人似乎显得无能为力。“用脚投票”往往是徒劳的，因为转换成本太高，而且下一个替代品很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老路。这并非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希望，而是需要认识到，解决方案也必须是系统性的。

真正的出路在于通过政策手段重建竞争。首先是 强有力的反垄断执法，阻止巨头通过收购来扼杀潜在的竞争者，甚至在必要时拆分已经形成的垄断企业。其次是 促进“互操作性”（Interoperability），也就是让用户能够轻松地将自己的数据和服务从一个平台迁移到另一个平台。想象一下，如果你可以无缝地将你的社交网络带离Facebook，或者你的亚马逊购物历史可以导入任何一个电商平台，那么平台的“锁定”效应将大大减弱。最后，是 赋予劳动者更多的权力。近年来，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科技公司员工开始组织起来，反对公司不道德的商业行为。他们是这个系统的内部吹哨人，他们的集体行动有潜力从内部产生制衡。

废墟中的希望：一场正在觉醒的全球反抗

尽管前景看似黯淡，但变革的种子已经种下。全球范围内，一场针对科技巨头垄断权力的反思和反抗正在兴起。从欧盟出台的《数字市场法案》，到美国本土日益高涨的反垄断呼声，政策制定者和公众正在重新认识到不受约束的权力所带来的危害。

就像“生态学”（ecology）这个词的出现，让那些关心猫头鹰的人和关心臭氧层的人意识到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上一样，“粪化”（Enshittification）这个概念也正在帮助我们所有人——无论是被算法愚弄的用户，还是被平台压榨的商家，亦或是被剥削的科技工作者——认识到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共同的问题：一个被少数巨头控制、以榨取为目的、正在不断衰败的数字生态系统。认识到这一点，是改变的开始。我们需要的不是更聪明地消费，而是更积极地作为公民去行动，去要求并建立一个真正服务于人的、开放且充满活力的数字世界。